乌黑不能够导致阴影,悲哀咖啡厅之歌

2019-09-21 20:45栏目:大发棋牌app小说

大发棋牌app,台风过去了,遗留下满城飘零的绿叶,和蔚蓝的天空。 警察吹着急促的哨音,指挥被满地枝叶和店招阻碍了的交通,忙碌的工务车来来回回,清理满目疮痍的街道,人们推开窗户,看到了翠绿色的台北城。这是一个翠绿色的星期六。 伤心咖啡店的门前也是一片凌乱。吉儿小梅素园都来了,她们帮小叶清理风灾后的店面。素园系了一条围巾开始拖地,昨天夜里淹了水,将店里的地面泡得泥泞不堪。小梅擦玻璃,吉儿和小叶架起了一座活动梯,她指挥小叶爬到店招上,清理挂在上面的树枝。 吉儿乘空点了一根烟,正和隔壁店面的邻居打招呼,她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,猛一回头,看见小叶从梯顶跌落到了地面。 吉儿急忙跑过去,扶起小叶,看她是否跌伤了。小梅和素园也从店里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,她们方才在柜台上找到一个奇怪的骨灰罐,上面还有马蒂的证件。 “哇操,我没事。”小叶笑着说,声音很虚弱。 “小梅,快把你的车子开过来。”吉儿沉声说。 吉儿怀里的小叶全身发烫,并且不停地剧烈颤抖,就像是风中的一片叶子。 清洁妇人拿钥匙打开海安的家门,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 眼前真是一个大灾难,好像龙卷风吹过整个客厅一样,所有的家饰用品都被狂风扫得天翻地覆,屋里竟还布满绿色的落叶。这真是个奇景,妇人想,二十二楼上怎么会有叶子飞得上来?她叹了一口气,在门口换上拖鞋。 妇人眼中的海安是个奇怪的岢先生。奇怪之处,在于岢先生从来不工作,却又这么富有。岢先生的行踪很诡异,要不连续数十天不见人影,要不找了一大堆奇怪的人在屋里日夜厮混,所以对于屋子里这样凌乱的景象,妇人已经司空见惯了。这大大增加了她的工作量,可是她并不抱怨,一来岢先生给了她丰厚的薪水,并且不时给她小费,有时候端一杯咖啡竟也得到千元大钞的打赏;另一方面,妇人喜欢岢先生,在她的眼里,认为再也没有比岢先生长得更好看的男人了。 岢先生真爱看书。有一次,妇人问他是不是在教书,岢先生很温和地笑了,说,不,我不工作。岢先生也爱听音乐,有的音乐吵得叫她头疼,有时又很优美,连她在打扫中也觉得愉快了起来。 现在她走到客厅,打量着从何处清扫起,妇人就看到了落地玻璃窗上的破洞。 落地玻璃整片撞碎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冲到窗外一样。妇人这么想是有道理的,因为地上并没有碎玻璃。原来屋内的凌乱是因为窗户破了,台风扫了进来。妇人又看到客厅的地上有一大摊血迹,还有一个碎了的陶瓷,一件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灰色袍子,被风刮到了书柜上方。 突然之间妇人觉得很不安,心里有恐怖的感觉。出于下意识地,妇人从碎玻璃窗探出上半身,往地面张望。没有,妇人手掩胸口松了一口气,楼下的地面并没有异状,只有无尽的落叶。 妇人开始打扫房子,她清理了血迹。 好几天以后,还是不见岢先生回来,妇人自己出钱找人补了玻璃窗。她是个忠厚的清洁妇,不忍心看到主人的房子遭受风吹雨打。严格说起来,她也没有损失,因为岢先生总是一次预付了半年的薪水,妇人只不过将预支的薪水挪出来而已。 之后,妇人如常每天前来打扫,却再也不见岢先生归来。当她预支薪水到期的那一天,妇人最后一次将房子清理干净。在她关上大门前,妇人回首对房子最后一瞥,寂寥的客厅里,只见六座时钟兀自嘀嗒行走,四面大镜子静静映照着天光。妇人觉得很凄凉。

回到伤心咖啡店,马蒂站在店外面十分惊奇。才一个白天的工夫,小叶已经把整个门面装点成了圣诞世界。喷上白色喷漆的松枝浓密地镶绕在窗子外缘,用棉絮做成的白雪堆满了玻璃的下端,数十张手绘的圣诞卡处处迎风招展,几百颗闪烁的小灯泡缠绕在天花板上。店里面更是满载了各色气球,每粒飘浮的气球下面都系了一条亮面彩带,满室的植栽底盆也都包覆了金银色的玻璃纸。墙上贴了多色彩的海报,上面都写着:FreeBeerTonight! 疯狂的重摇滚乐与圣诞歌曲穿插播送,免费的啤酒招来了拥挤狂欢的客人。马蒂沿路排开人群,又推开迎面撞击来的气球,终于在吧台里找到忙着炸薯条的素园。藤条的妻子小梅正颇有架势地摇着调酒瓶,吉儿叼着根香烟,以一种懒洋洋的姿态,在照顾音乐台。 “嗨,马蒂。”小叶从气球堆里出现,她擎着一个盘子,上面满是空啤酒罐,“怎么这么晚?” “开会。我的天,有谁能告诉我,咖啡店怎么变成这样?” “圣诞夜嘛!”小叶把空罐扫到吧台后,顺便把一个醉得趴倒在吧台边的客人移到墙角,“狂欢一下又何妨?” 马蒂很快接手递送啤酒的工作,她送出一轮啤酒,还没走到店中央就被客人抢夺一空。店里头太挤了,已经没办法跳舞,客人们在热闹的舞曲中顶多只能上下跳动。马蒂挤回吧台,看到藤条肩膀上扛着一个醉倒的客人走出厕所。 “好大的垃圾。”藤条喊道,他把这醉人放到墙角,和另一个醉昏的客人做伴,“我说小叶,不要再放人进来,店里要挤炸了。” “喔!”小叶在吧台后面应声。吧台的出处被跳舞的客人堵满了,小叶于是轻快地从吧台上爬出来,这举动引起客人中几个少女的喧哗,她们力排群众挤到小叶身边,马蒂看出这些女孩都不是生面孔,她们常来店里喝咖啡,捧小叶的场。 小叶拥着女孩子们转到店后面去,她在那里私藏了一些冰冻得恰恰好的香槟。小叶一走,帮忙调酒的小梅就显得左支右绌了,马蒂硬塞进吧台里,跟小梅调换工作。 马蒂调酒,素园洗杯碟,吉儿放音乐兼炸薯条,藤条夫妇招呼客人。这一夜的伤心咖啡店是一场没有人管束的游戏,醉酒的客人摇摇晃晃到店外头继续跳舞,店外更多清醒的人被这奇异的狂欢吸引,努力挤进来一探究竟。然后他们都领到了免费的啤酒,都开心了,在强劲舞曲的催化之下,一起融入这慷慨的盛会。 马蒂乘空吃了一些薯条充饥,她从冷冻柜里抬出最后一箱冰啤酒,发现柜子里整个空了,她正要藤条挤到后面去通知小叶,一抬头,看见小叶高高坐在空心砖堆叠的隔屏上头,客人们在她的脚边狂舞,超重低音喇叭就在她耳边不远轰然擂动。但是小叶的眼睛看起来这么安宁,她轻抚怀中的小豹子,静静面对着门口。 “小叶!小——叶!”马蒂拉开嗓门大叫,小叶听不见。 有人拍了马蒂的肩膀一下,她转头看见是吉儿。叼着烟的吉儿歪嘴笑笑,拿起一支汤匙掷向小叶,果然小叶就望向这边。马蒂打手势告诉她啤酒没了,小叶耸耸肩,作了一个那就算了的手势。马蒂把最后的啤酒扛上吧台,一转念想到这些酒该留给自己这群朋友,她正要对小叶打手势,却发现小叶和猫已经跳下屏风,不见踪影。 免费的啤酒缺货之后,店里的激情渐渐冷却下来,挤得不能动弹的人群慢慢消散了,但还是留下了几乎满座的客人。这是圣诞夜,不论在店里还是在外头,人们都乐意找个浪漫的地方消磨时光。马蒂在吧台前的腰果形桌位找到小叶,她一边哼着歌,一边擦拭烟酒凌乱的桌面。不久后,这属于伤心咖啡店主人的桌子恢复了昔日的光鲜。吉儿、素园和藤条夫妇都来落座了。 马蒂给大家烧了一壶咖啡。她取出寄养架上的蓝色骨瓷杯,给自己也注满一杯滚烫的黑咖啡,捧着来到了腰果形桌子。 “啊,真要命。小叶我告诉你下次再发这种疯,不要叫我们来奉陪。”吉儿叫苦连天,用力摇撼小叶的肩膀。小叶憨憨地笑着。 “喝咖啡嘛。”小叶说。大家都取了咖啡。 “你呀,一整年的盈余都叫你一晚挥霍光了。”吉儿继续高声数落。那语气虽然严厉,她的眼睛里却含着笑意,“幸好有海安这头金牛在,给你这样胡搞。” “哎,也不知道海安来不来?”素园问。 “谁知道?”吉儿说,她吐出一口烟,喝进一口咖啡。 “哇,好美的杯子!”小梅轻声叫道,大家都望向马蒂的骨瓷杯。 这只杯子通体湛蓝,但它的颜色并非完全均匀,而是多渐层的质感,像飘了一点云的天空,那是一种没有办法形容的蓝。若是将眼睛凑向杯子深深地看进去,眼前就会幻化成一片汪洋水光,无边晶莹璀璨中,只剩下了一种色相上的感受,很蓝很蓝,很蓝。 “会来的。”小叶说,“我有预感,岢大哥今天会回来。” 小叶到音乐台去换了一片经典摇滚唱片,PinkFloyd的AnotherBrickintheWall。这让马蒂想起她第一次来伤心咖啡店,就是爱上了这歌曲中令人着迷的颓废调调。现在这音乐勾起了马蒂极美好的兴致,她学吉儿叼着香烟,轻轻随音乐摆动。 “哟,第一次看到马蒂跳舞。”吉儿的笑容里有鼓励的意味。 “这哪叫跳舞?随音乐自由摇摆罢了。”马蒂说。她跟歌词轻轻哼着:嘿,老师们,让小孩子喘口气吧!就连你自己,也不过是墙上的另一块砖,挤在墙上,不能动弹…… “伤心咖啡店之歌。”小叶说。 “什么?”马蒂在轰然音乐声中,用手圈住耳朵,想要听清楚小叶的话。 “我说,这是伤心咖啡店之歌。这首是,还有好多首也是。” “还有哪些?” “就是那些啊。”小叶说,她跳下坐位,朝店外头走去。 “语焉不详。小叶在说什么啊?”马蒂问,“还有她去哪里呢?” “你别管她。”吉儿把抽到尽头的烟蒂抛进烟灰缸,低着头哼歌自得其乐。抚照在流转的舞台灯光中的吉儿的表情,看起来也像一阵烟飘摇不定。 流转的舞台灯光,承载一首又一首的舞曲,几个打扮华丽的时髦女郎在小舞池中跳舞,用细黑眼线笔勾画得很俏丽的双眼,不时都悄悄瞟向马蒂这一桌。 “你们那个很帅的店老板在哪里呢?”她们用媚眼吐露盼望的讯息。 “我怎么知道?有本事你们就跳久一点。”吉儿斜斜上翘的漂亮眼睛,一一将她们逼视回去。 “唉。好烦哪,这么晚了。”女郎们上了浓妆的晶亮眼睛,在接近午夜时分,都纷纷熄火打烊。 女郎们都走了,其中一个很亮丽的小姐,在临走时,向马蒂要了胶带,把她的照片贴在柱子的照片海洋中。她的同伴们起哄着,从气球上扯下一条彩带环绕在这张新来的照片上。 紫色的彩带,环成一个心的图案。 藤条夫妇提议打纸牌,素园和吉儿附议。没有加入牌局的马蒂到吧台去,收拾了凌乱的杯盘。现在留下来的客人们,多半是静静地啜饮咖啡吃蛋糕,他们也仿佛在等待着。圣诞夜本身,就是一种宗教,而等待是它的仪式。在充满了信仰的远古的年代里,这一夜人们等待着命运中的黎明;如今,在拥挤而荒凉的城市中,人们用这一晚回忆那种还有信仰与期待的时光。 马蒂从门口往外眺望,看到小叶的背影。她一个人在昏黄孤单的街灯下蹲着,正用一根松枝和小豹子玩耍。 等得太久了,马蒂喝一口冷却的黑咖啡。那味道非常苦涩,非常冰凉。海安今天是不会进来了。每个人心里都明白,这是一个失去海安的伤心咖啡店。 门推开,小叶走进来,直接走进音乐台。午夜十二点整,小叶播放了最传统版本的平安夜合唱曲。在那歌声中,满室的人都沉默了,都在歌声中尝到了非关宗教的宁静与幸福感。藤条搂紧小梅,素园轻轻靠近马蒂,吉儿拍拍小叶的肩膀。 “走,咱们关了店夜游去。”吉儿的声音非常轻快。 “好。”小叶低着头,不久之后她又昂首,脸上是灿烂的笑容,“我们到最北最北的海边!”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,简单的收拾之后,藤条小梅和吉儿都去取车了,马蒂和素园陪着小叶关店门,熄掉舞池上的投射灯,又熄掉海蓝色灯光的店招,一瞬之间店全暗了,她们都走出咖啡店,小叶用力拉下铁门。前边不远是孤单的街灯,那灯光投射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覆盖在铁门上。在那黑影之前,小叶伫立久久没有动弹。曾经,在一段沉默遥远的时光里,小叶的世界满覆烈火般的阳光,在那火焰中,她终于学到,越强烈的光源制造出来的蔽阴就越幽暗。素园和马蒂手牵手走到小叶身边,她们眼前的黑影,是海安。 与她们无言地对视后,海安露齿笑了,他卸下肩膀上的一只沉重的行囊。小叶跑到他面前,海安搓搓她的短发,这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。 马蒂和素园也来到海安面前。眼前的海安整个瘦了一圈,晒得很黑,头发长了一些,满脸潇洒的于思。马蒂心里感到一丝触动,她看出海安在这粗犷中难掩的风霜之色。 “岢大哥,你看到我留的纸条了?”小叶帮忙提起海安的背包,却发现这行囊出乎意料地沉重。 “我刚回国,就直接来这里。”海安说。 “你差点错过我们了。”马蒂说,“我们正要去北海岸夜游呢。” “唔,星夜漫游,我怎么会错过?” 背后响起了喇叭声,吉儿倚着她的轿车抱胸而立,她吐出一口长烟,展露了笑容。藤条的车也来了,他新换了一辆拉风的绅宝跑车,藤条和小梅从车里朝海安兴奋地招手。小叶跑去取海安的白色跑车。一时之间,三辆轿车的前灯一起照亮了伤心咖啡店的大门,热闹温暖的伤心咖啡店,一切又像回到了从前。 经过简单的分配,马蒂和素园坐吉儿的车,海安载小叶,藤条与小梅同车。他们驶进台北的暗夜,一路上还此起彼落地以喇叭互通讯息。 穿出了城市的光害区,爬上城郊的山坡,他们就看到星空。车行轻快,三辆车在星光里穿越阳明山区。在往海的下坡路上,吉儿拨了一下长发说“坐稳了”,就陡然加速超过海安的坐车。坐在前座的马蒂缩低了身体,她领教过吉儿的飙车功夫,现在她心里头暗暗叫苦。 后面是整个大台北边缘隆起的黑色山脊,前面是夜空下的黑色大海。吉儿的车如箭疾驶,四周一片死寂。吉儿打开了音响,又是PinkFloyd的AnotherBrickintheWall。 “伤心咖啡店之歌?”马蒂问。 “你听小叶在说!”吉儿转头瞧她,车速可一点也没有减缓。 “拜托你看前面!”马蒂叫道。 “小叶呀,把她喜欢的那些摇滚乐通通都叫伤心咖啡店之歌。”素园说,“大半都是一些吵死人的音乐,她要兴致一来就放个整晚,把客人听得痛苦得半死。” “其实啊,小叶听音乐满有水准。她那些伤心咖啡店之歌都有个共通的主题。”吉儿随音乐轻敲着方向盘。 “吵。”素园说。 吉儿咧嘴笑笑,用力揿喇叭,驱赶前面一辆挡道的大型货柜车。那货柜车火了,左右摆尾不让吉儿超车。“闪开!不要挡我的路!”吉儿对车窗外大喊。 马蒂抓紧坐椅边缘,她感到这放纵的重摇滚乐刺激了驾驶人的情绪。 “自由!”吉儿一侧车身,以漂亮的弧线超过那辆大货车。她夸张地尖叫了:“哇,半夜里自由的飞车,我真爱死了!” “嗨!你们!”车外传来小叶的叫喊。海安的白色宝马跑车从后面追来,小叶从车里探出上半身,正兴奋地朝吉儿她们招手,狂风撕扯着她的短发,风里传来她嘹亮的笑声。 吉儿踩油门到底,但海安的车行如风,他们从车窗外呼啸而过。马蒂和素园赶紧朝小叶招手。 吉儿以极速追赶。马蒂有个错觉,仿佛车轮就要离地飞行,可是她们与海安的车距却是越拉越远。沿着海滨公路前行,现在海安的车尾灯在路的尽头那一端,海天一线接壤处,看起来就像是一抹闪烁的星光。 “妈的,仗着他车好。”吉儿骂道。她的嘴角却浮现了一丝妩媚的笑容。 半夜两点零八分,他们来到了花莲多石砾的荒凉海滩。 从太平洋上吹来的狂风,在千里冰冷的旅行后,击向这阒无一人的石滩。阵阵浪潮声中,马蒂捧起一把石砾,放手洒落时那碎石竟被强风斜斜刮走。太冷了,冷到全身全心都无处躲藏,赤裸裸地暴露在石滩上,灌满了风,吹净了从城里带来的记忆。 这海滩的石砾质粗而形状不一,马蒂和素园手挽手,艰辛地走到靠海浪的滩边,海安已经在那里,马蒂看到海安还背着他的行囊。吉儿摊开了一张厚羊毛披肩,裹住了一头鬈发,她靠着马蒂在石砾上坐下。藤条带来了一只帆布椅,他殷勤地架好椅子,小梅却拒绝了,她要坐在石子上。 海水拍打石滩处,在稀微的星光下,泛着白色的浪花。海安站在海线之前,冰霜也似的狂风扫来,海安却敞着衣领,展开双臂沉浸在风中。马蒂觉得更冷了,她拉过吉儿肩上羊毛巾的一角,也兜在自己头上。小叶从海滩的另一端跑来,她怀里抱着一束粗重的东西,在大家面前的石砾上,小心翼翼将这些东西叠好,原来是一把营火用的原子柴。 “运气真好。”小叶笑嘻嘻说,“以前的人野营留下来的,我们点了它。” 风太大,小叶和藤条趴在地上试尽方法,终于点燃了这堆柴火。星光下的海滩上,升起了熊熊火焰,虽然还是不挡寒,但至少在视觉上提供了不少温暖。 “刚才应该去多买点营火的。”藤条说。他和小叶忙着用较大的石块堆叠起挡风墙,保护这堆得来不易的火光。 “还有饮料,食物,最好还有几张毛毯,干脆再买睡袋?”吉儿问。 “对,对。”藤条迭声赞同。 吉儿和小叶互望一眼,齐声清脆地说:“那就不好玩了。” 就是这种调调,伤心咖啡店之随兴与不羁,马蒂在寒冷中觉得快活了。 海安从浪花边缘走回来,马蒂这才发现他穿着近乎夏天质料的衣服外套。她想起来海安今天才刚回国一事,这隆冬里,穿着这么单薄的衣衫,莫非他从地球的另一端回来?所幸海安看起来一点也不冷,他来到吉儿身旁坐下,接过吉儿为他点上的烟。 “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。”小梅抱紧双膝,她说,“有一个人在很冷的冬天里杀了人。他背着尸体走过沙滩,一直涉水走到浅海中,想要把尸体丢到海里湮灭证据,但是天太冷了,背上的尸体急速冷冻的结果,变得硬邦邦的,跨骑在他身上,像一只大螃蟹,甩也甩不下来。” “结果呢?”小叶问。 “结果呢,凶手半身泡在冰冷的海水里,和缠在背上硬得像冰棒的尸体奋斗半天,累瘫了,背着尸体一起被海水冲走。” “酷。会报仇的尸体。”小叶说。 “我看过那篇故事,一直觉得夸张,现在我相信有可能。你们看区区台湾的海边,冷得像地狱一样。”吉儿说。 “会不会到了明天早上,我们冻成七根冰棒?”小梅问。 “要是死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素园眯眼望着跳动的橘红色的火焰。 “我说先死的会是海安。”吉儿用手肘轻轻撞身边的海安,“穿得这么少,还很潇洒地说要到花莲看太平洋。现在好了,冻死在太平洋吹来的海风里,够潇洒了吧?” “就这点冷,只怕还死不了。”海安迎风甩甩他的头发,满脸的不在乎。 “对了。人生就像沙滩上的垃圾,既然存在了,就算你放弃自己,还得累得别人清理。怎么说人死了,什么都没有了?”吉儿话锋一转,指向素园,“素园,你越修行越颓废,那种课程对你没半点好处,不上也罢。” “早就颓废到不去上了,根本没时间。”素园说。 “没有时间,那你就去借啊。”吉儿斜斜瞅着素园。 “跟谁去借?” “时间上的富豪,海安啊。”吉儿用拿烟的手郑重地指向身边的海安。 海安扬起眉睫,他讥诮的表情里带着三分爽朗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素园摇摇头,“倒也不是时间不够用,只是每天生活的步调都太紧张,累兮兮的像个奴隶。谁的奴隶?我也不知道,时代的奴隶吧。” “又来了,悲情上班族。”藤条说。他用庞大的身躯拥着小梅,两人背海而坐,隔着火焰和大家面对面。“问题很简单嘛,不喜欢的你就改变它。这个世界上除了上班之外还有很多种选择,不一定要活得那么可怜兮兮的。你说对不对?” “譬如说什么?”马蒂发言了,“和你一起去做直销吗?那有什么不同呢,结果还不都是一样?除了钱财可能多了一点,除了赚钱的作息比较不固定一点,还有什么不一样呢?不都是费尽思量去赚钱。就算你做了自己的老板,结果你跟别人的交往,你自我的激励成长目标,还是为了累积财富,我觉得这才叫做可怜兮兮。” “气势有余,见识不足。”吉儿喷出一口白烟。今天的她,发起难来毫无预警地炮火四射,就如往常一样。 “嗯?”马蒂转头望吉儿。她和吉儿同裹在一张羊毛巾中,这一偏头与吉儿面对面,绷紧了头巾,她们两人陷入一种亲密的紧张。 “不然你问海安。”吉儿撇撇嘴,她将烟蒂投入火焰中。 海安望向着海的面庞转了过来。隔着吉儿,马蒂看见海安的双眸里反映出灼灼火光。在那光亮中,马蒂登时岔开了心思。怎么,今天的海安看起来这么奇异地空洞?海安望着她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良久,他才说,“没有目标的马蒂,你被自身的经验限制住了。” “我知道了。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马蒂垂首,满满抓起一把石砾,双手揉着石头粗砺的质感,“我的生活经验,就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生存史,没什么局面,也没什么变化。我被那丁点薪水绑住了,饿不死又混不开,所以我的不满都在现代人的生活压力,我最大的不快乐在不自由,我的不自由来自上那些枯燥的班。你们觉得我的生活太狭隘,连带我的抱怨都太狭隘,不是吗?” “可嘉的反省精神。”海安说,他开朗地笑了,原先他脸上那种空洞空茫全无踪影,“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。马蒂,人很容易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,失去的痛苦往往比拥有的感受具体多了。你因为从来不曾得到过的自由而痛苦。马蒂,你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与随之而来的愤怒,甚至不能想象失去这种痛苦之后你将剩下什么感受。” “我不懂。”海安这些话如同谜语,马蒂困惑了。 “有的时候,人也要找一种意识形态来掌管自己。就像你,马蒂,你用生活方式中的不自由,和你对于自由的渴望,筑起了前后两道防线,以防自己越界,面对毫无目标的处境。要是你真的解放了,不用再去在乎别人的生活观,就真的天苍苍野茫茫,自由自在了吗?你形容得出来你要什么样的自由吗?” “自由还需要形容吗?” “不。你形容不出来,你想象不到。” “那么你告诉我。” “几年前,我在夏威夷度过了一整个夏天。”海安双手为枕在石砾上躺下来,“没有行李,没有计划,夜以继日地闯荡,在黎明前入睡,在黄昏时起床,喝一杯TAQUILASUNRISE,正好加入海滩边陌生人的狂欢。人生就是夕阳里无尽的享乐,享乐不需要目标。后来我厌倦了无风带的沉闷,就辗转飞到芬兰。那时候,正好是北极圈的永夜,在没有停止的大雪中,我彻夜漫游,沿途一片片抛弃我所有的记忆,什么都不剩了,只剩下那风雪,那冰冷。那里的人告诉我,你要冻死在冰原里了,东方人。但是我死不了,还不够冷。” “当然,最冷的地方,在你的心里。”吉儿低声说。并没有人听见她,大家都沉醉在海安的叙述当中。 “我独自一人在无边的冰雪旷野里,南方出现一抹玫瑰色的曙光,黎明要来了,所以我离开冰原。那时的我几乎遗忘了自己的一切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像风一样的存在。但是马蒂,这些和自由无关。” “这不是废话?我所听到的,只是得天独厚的、富家子式的浪荡。”吉儿说。 “没错,一点没错。”吉儿的嘲讽让海安开怀了,他说,“我得到的,是时空上的宽裕感,并不是自由。” “那自由是什么?”小叶问。 “自由并不存在。这两个字只是人类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。”海安答道。 “我宁愿不这样想。”马蒂抱住双膝,闭上了双眼。 “自由像风,只存在于动态之中。”海安说,“你能够捕捉住风吗?停止的风就不再是风了,那只是一缕沉闷的空气。自由也一样,要不你在追求自由中,要不你就在失去自由中,你只能在这两种动态里怀想着可望不可即的自由,但是你得不到它。” “鬼话连篇,扯了半天,还是什么都没说。海安你是政客吗?光讲这些模棱两可的屁话。”吉儿双手在胸前交叠,她满脸都是讥讽,“讲一些确定的东西吧。” “好。我告诉你,什么是确定的东西。可以确定的就是,当你的智识、你的文化教养让你意识到‘自己’这个概念时,自由就永远不存在了。可以确定的是,什么叫做不自由。” “什么是不自由呢?”小叶问。一问之下又胆怯了,她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参与这讨论。 “不自由就是别人。”海安说。 “是喔,而别人就是地狱。你这个存在主义狂。”吉儿拉衣襟挡风,点了一根烟,深深地吸一口后,又把烟递给了海安。 “不是吗?要不是有别人,何来拘束之中对自由的渴望?要不是有别人,我连自由都不需要。” “可不是?要不是有别人创造的文明,我们到现在还拿着石斧,蹲在山崖上瞪着太阳发呆;要不互相抓抓身上的跳蚤,根本就不会有自不自由的问题,那是太高贵的困扰。”吉儿说。她是真的嗤之以鼻了。 “再好不过。有谁能说文明的进步是可喜的?文明的人给了自己什么?给了世界什么?谁确定我们需要文明?” “只要今天你能用精确的语言发表出这批评,你就没有资格说你不需要文明。” “价值观的问题。价值观告诉我们,文明的在野蛮的之上,道德,善;礼教,善;牺牲,善;秩序,善;人文人本人道,善;粗野,恶;颓废,恶;放荡,恶。我们共同制造出价值观作为我们的牢笼,乖乖守在里面出不去了。这情景和野蛮人蹲在山崖上发呆,差距有多远?” “当然不一样了。人类在启蒙的过程中,一点一点聚集智慧的火花,那成果全人类共享,所以今天你衣食丰美,还能优游在知性和理性的思维中。难道这些没有意义吗?价值观是文明发展的罗盘,它约束你但它也培养你。你从中受惠、滋长,现在你唾弃它,Fine,文明的可贵就在容纳各式各样的主张,各式各样的思考。随你的高兴。至于我,我不会因为文明的束缚而陷于反文明的颓废中,我宁愿将颠覆的想法抛在脑后,担负起社会精英的责任,为社会未来的出路努力。什么是自由?人既然群居在一起,要在怎样的理性约束下共享自由?这才是应该努力的方向。” “我谢谢你。”海安在石砾上舒展他的臂膀,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。他说:“就是你这种理性解放主义分子,以社会责任之名,将你们的意愿滥行在大众的意愿之上,带给大家最大的不自由。” “至少我们关心群众的幸福。” “多么耳熟!极权的法西斯分子不正也是这么说?” “你颓废得太极端了。”吉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尖刻,马蒂不禁转头去看她,小叶也看她,素园也看她,原本低头悄悄私语的藤条和小梅也抬头望向她。吉儿说:“上天给了你接近完美的资质,结果全被你糟蹋了。你是一个混账的灵魂,心中只有自我,忘了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,忘了世界上还有多半的人活在艰难中,艰难得几乎没有力气去批评这个世界。” “那又怎样?” “只要你开始想想别人,只要那么一秒钟,你就会发现自己的颓废是多么的自私愚蠢,你就会知道不应该再把自己浪掷在那种虚无中。开始想想这个世界吧。” “那又怎样?” “你就会感觉人类的命运比你一个人的苦闷重要多了。” “人类是谁?” “人类就是每一个人。” “很好。那么你告诉我,还有什么价值的终极性,高过于每一个人的生存?” “和平,正义,公理。” “和平,正义,公理为的是什么?”海安以肘撑起上半身,他语带调侃。 “群体的生命。” “群体由谁组成?” “每一个人。” “那就让每一个人去自主吧。不要用这些堂皇的价值观去干涉每一个人的生存。”海安说,他又仰天躺了回去。 “冥顽不灵。就只会玩弄言辞中的吊诡了么?我可不会被这种似是而非的逻辑唬住。海安你的书都白读了。自由不存在?你错了,自由是对你这种无可救药的唯我主义者不存在,你们要的是不受干涉的绝对的自由。你要知道,狮子的自由就是绵羊的死亡,只有适当的约束和自制,大家才能一起存活,而且很自由。你不懂,让我来告诉你,自由是什么。” 吉儿的音量越来越大,连原本被这艰涩的对谈耗光兴致的藤条和小梅,也噤声等着她的答案。吉儿一把拉下头上的羊毛巾,连带把马蒂的头发也扯乱了。她说:“自由来自爱,你能懂吗?没有爱的人!” “自由来自爱?”小叶迟疑地复诵。 “对。自由只来自爱。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情爱,还包括对一切理想的追求。当你心中燃起那种火一样的热情,在自己的意志驱动下,全心全意,不顾一切阻碍去追求,别人非难你,不怕;环境阻挠你,不怕;因为你已经完全忠于自己的意志,那就是自由。因此,只要有爱,你在哪里都自由,不管你是在监狱里,还是在台北,没有人可以剥夺这自由。” “按照这逻辑,你凭什么去批评我追求‘无可救药的唯我主义’的自由呢?” “错了,”吉儿高声说,狂烈的海风吹起她一头长发,她俯向仰天躺着的海安,她的发梢于是像鞭子一样地抽打海安的脸颊,“你根本不自由。你没有爱,你没有方向。” “那又怎样?” “那又怎样?”吉儿叫道,“你什么人都不爱,你什么事都不爱,你以为这样很潇洒自由吗?不!那不叫自由,你那叫自生自灭!自——生——自——灭!” 吉儿声嘶力竭地喊出来,她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涨得通红。大家都震慑了,齐望向海安。 海安,仰天面对着夜空,他的嘴角渐渐地,渐渐地上扬了,大家看到在海安脸上,几乎是一个美好的微笑。 “好得很哪,我要的就是自生自灭,自生自灭的人本来就不管别人作何感想。”海安说,“吉儿,你就是别人,造成不自由的别人。世界上充满了你这种理性的文明人,一方面坚称自己信仰自由,一方面又强迫别人接受你们的自由观。你们没办法宽容地去接纳异类。不要说宽容,你们连了解的想像力都没有。就算我选择自生自灭,那又怎样?你凭什么来匡正我,规范我?谁有资格帮别人选择一种生活方式,又告诉他这才叫做幸福?没有人!我要的不过是不受干涉的生存,只依自己的感觉而活,不去管别人的价值观,连这点你也无法宽容吗?理性的社会精英?” 马蒂在风中抱紧她的膝头,这风突然之间不再寒彻心扉,她的心头涌现一股热流。依照自己的感觉而活,不要去管别人的价值观。同样的一句话,不是杰生当年告诉她的吗?这句话并不费解,但是她用去了这么多年,这么多年,如今才开始尝出一丝况味。 “文明发展究竟是把人带往幸福,还是毁灭,这个连我也无法定论。”吉儿说。她的声音渐渐低沉,恢复了平静,“我只知道,只要还有人,不是那么唯我地只凭感觉,而是多关注一点社会责任,那么人类的命运就还有前途。文化的棒子已经传到我们手中,身为知识分子,这就是我们必须承受的责任。” “伟大的人本主义。”海安说,“我以为,只有人才会觉得人本主义是宽阔的。” “难道你不是人?”吉儿俯下头逼视海安。 海安终于显出了一丝的不耐烦,他挥挥手说,“我是。没有选择。” “我懂了。”马蒂突然开口。她的音量很清楚,大家都转向她。马蒂说,“我懂你要说什么了。你是对的,海安。我充满了不自由的痛苦,只知道我要挣脱价值观的束缚,却没想过挣脱以后,要拿什么来承受没有价值观的生活。 “一直以来,我以为问题出在台北。这是一个太拥挤太紧张的城市,我们的生活,都在拼命挣出头的过程中卡死了。我苦闷得不知道该怎么办,不,其实我知道该怎么办,可是却软弱得没有力气去改变。我想问题跟台北无关,而是在做一个人,没有选择的,做一个文明的现代人,在我们的世界里,享有最丰富的智识,与最荒芜的精神生活。海安,你选择逃离它,吉儿你宁愿改善它,我想我也应该去找到自己的答案。” “恭喜你,终于中了致命的海安之毒,”吉儿说,“世界非常大,大得超出你的想象。不要脆弱得被自己的苦闷限制住,也不要自大得以为可以找到绝对的答案。加入这个世界,一起奋斗参与,只有这样,你才会了解问题不在这个世界有问题,而在不要花时间陷在问题中。你能懂吗?渐趋颓废的马蒂,海安因为无情,所以可以逃离,那是他好本事,你永远也模仿不来,我只拜托你,不要太容易就以为找到了方向。” “岢大哥才不会无情。”小叶清脆地说。 “不是吗?”吉儿挑战性地扬起眉毛,姿态非常逼人。 海安坐了起来,他的神情却是轻松的,迎着太平洋上刮来的海风,他只是淡淡地说,“我的感情,你们不会了解。” “……”吉儿说,“我怎么不了解?海安你有心事。” “我不藏心事。” “妈的海安你太假,你有心事我怎么会看不出来?”吉儿冷笑道,“你的心事,就在你那只袋子里。” 吉儿指着他的行囊。 “你们看,火要熄了!”小梅叫道。 海滩上的营火,在风中脆弱地飘动,木柴已经烧到了尽头,火苗现在正在逐渐收拢,很快地只剩下了霓虹一样的灼光。 “快,快添柴火!”素园说。 “没有了。我再去四周找找。”小叶站起来。 “用不着。”海安也站起来说,“不就是要找东西烧么?” 海安扯开他行囊上方的拉链,将袋中的东西倾倒入火堆。一开始是几件麻质的衣服,很快就着火燃烧,火势随之活络起来。海安继续抖落袋中物品,一些沉重的东西随之掉落。火焰中,可以看见几本书,一些随身什物,竟还有一个睡袋,一些野营用品,一瓶像是煤油的液体在火堆上迸碎,火焰轰然炸得半天高,啪一声,一架V8摄影机也被烈焰吞噬。 “海安!你疯啦?”素园急了起来。 “苛大哥!”小叶也叫道,“我来帮你。” 小叶帮海安抓住这皮袋的一头,用力晃动,袋中物品终于全部落进了火堆中。海安索性把袋子也抛进火舌里。他接下来脱下外套,摔进火中,又一把脱下上衣,摔进火中。现在海安裸着上半身,他粗暴地掏出皮夹,也摔进火中。 “疯了。海安。”吉儿说,她将羊毛披肩重新裹住上身。 庞大的一堆海安随身物品,现在陷于熊熊大火中。凶猛的风势更助长了烈焰,有些东西在火中噼啪作响,狂风吹过处,卷起了火堆里几片残屑,瞬间吹得老远。风里面,有一样东西飘上了半天,马蒂站起来,追着那一小片纸状的东西。但是风速远远超过她所能追赶,马蒂沿着海线快步跟踪,那纸片在空中挑逗似的飞舞,飘向远方的石滩,一落地,浪潮拍来,又将它卷入海水中。 现在马蒂离大家很远了,这边的海滩一片黑暗,她在滩边涉水站定,海水一来一回推涌着她,那么冰凉,那么安静,安静得像是遗弃了整个世界,只剩下浪潮,和浪潮中的那一张纸片。马蒂在等待中游目张望着,来了!海潮上一片白色泡沫中,漂荡着那片纸,马蒂涉水及腰,捞起了它。 在随身打火机的火光下,马蒂只消一眼,就确定了原先的猜测。这是海安皮夹里的那张照片,它已经烧毁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被熏得焦黄卷曲,但是照片中的人影还是可堪辨认。这是在马达加斯加浪游的那个人,那个当地人称为耶稣的嬉皮。他长着络腮胡的下半截脸孔正好被火焰烧去,只剩下了鼻梁以上的眉眼依稀可见。看起来,几乎就像是海安的翻版。 我的马达加斯加!马蒂回到岸上,湿淋淋地坐下来。海风撩动了她心中的一串风铃。 我的马达加斯加!广大的西萨平原上,那里的农夫仍旧在温柔的土地中栽稻、纺纱,这个叫耶稣的人仍旧在继续他沉默的流浪,海安背着他沉重的野营用品走过了这里红质的土壤,而我,为了一堆琐碎可笑的理由,都快三十几了,还没有踏上这想望已久的旅程。马蒂再点一次火,只想再看看照片,和那一丝丝与马达加斯加接触的感觉。她翻过照片,看见了一排手写笔迹。 这是一排英文细字,很幸运的并没有被火烧及,上面写着:“Theeternalflightofmyselffrommyself.” 字面上的意思是:从我自身飞离我自己的,永无止尽的飞行。实际上的寓意,马蒂不知道,这其中似乎包含了一种连诗人也无法明了的诗意。马蒂仰卧在石滩上,轻轻念着这句话,并且在吟诵中享受到很奇特轻盈的节奏感。 我永恒不断的,脱离我自身的飞行……至少这画面上的联想很棒,马蒂想,至少这是一幅很自由的画面。 一直飞不起来,因为肩膀上的负担太多。马蒂回想起萨宾娜时代的自己,不顾同学之间的社会压力,放纵地与杰生同居,只因为信仰了一句太深奥的话:为自己的感觉而活,不要去管别人的价值观。那时的她一点也不明白,只有信仰还不够,真的不够。不去管别人价值观的结果,她在同学眼中也失去了价值,而年轻的萨宾娜,却又为了这种失群与自卑深深受苦。 工作以后,马蒂又陷入另一种困境。不断地更换工作代表着一颗不安定的心,想要的,一直不敢放胆去追求,只有心不在焉地流浪在不想要的工作之间。今天上午,当马蒂还在办公室里,心不在焉地瞪视着桌前“我的提示单”时,她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厌恶之情,厌恶自己的不负责。我到底在做什么?马蒂在“我的提示单”上潦草地加上了这一句。我到底在做什么?明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再受困于这种作息,却还懒惰地日复一日得过且过,结果工作越出色,对自己就越不负责。马蒂于是伏案写了一封信给陈博士,一边写,一边回想起这几年的生活。 这几年,总也陆续听到一些同学、朋友的动向,有的人出国读书了,马蒂羡慕;有的人力争上游地赚了钱,马蒂其实也羡慕,至少他们都比马蒂更能自主。而她的状况,一言以蔽之,就是不能自主。 不能自主地,陷入一场索然无味的婚姻;不能自主地,在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里耗时间。为什么不能自主呢?因为日子总是要过,因为别人也都这样过,因为太随便地辞掉工作,对别人将无法交代……天哪,我在骗谁?马蒂在给陈博士的信中写下了:我在骗我自己,陈博士,我一直不敢认真地面对自己。我不勇敢,我不负责,我甚至不诚实。 海风刮过她湿透的长裤,马蒂全身陷入了颤抖。她把照片收入口袋中,爬起来往回走。 海安和吉儿,大概还吵得不可开交吧?不过那也无妨。对马蒂来说,他们之间的唇枪舌剑,已经成为一种温暖的伤心咖啡店印象。现在马蒂正需要一堆温暖的营火,沿着海岸线,她朝那火光而行。 从黑暗里走来,如灯的火焰,还有的车头灯的照耀,把马蒂的朋友们笼罩在如同天堂的光圈里。马蒂听到了风中传来了音乐。 小叶将海安的跑车开到火堆旁,又把车上音响开到最大音量,海安车上这对极为名贵的喇叭,以清澈的音质放送着一首马蒂非常喜欢的歌曲《沙漠月光》。 荒凉的石滩,沙漠,和月球,再孤独的绝境,此刻在风中也纯净了,抽离掉伤心的联想,只剩下纯粹的天地轮廓之美。沙漠月光中,海安和吉儿正在自由地跳舞。海安还是裸着上身,吉儿赤着双足,他们都闭上眼,舞浴在风中,轻轻地回旋款摆,像是两片相伴坠落的叶子。 “终于看到吉儿跳舞了。幸运的夜晚。”马蒂说,她来到素园的身边坐下。 “最美的一支双人舞。我要记忆下来。”素园轻轻说,仿佛怕吵着了跳舞的人。 小叶也走过来,在她们身边坐下。 “都是一样的,原始人蹲在山崖上瞪太阳,现代人在沙漠里看月光。”马蒂说。 “你在说什么呀?”素园问。 “我说,冻死人了,怎么办呢?”马蒂搓着她湿答答的长裤。 “来来,喝点酒挡寒。”藤条和小梅从他们的车子走来,两人怀中抱着各式的酒瓶。 “铐,开酒店哪?”小叶高兴了。 “有备无患嘛。来,一人一瓶,不要客气。”藤条把酒瓶传给每个人。海安和吉儿手牵手走回火堆,也都接过了一瓶酒。 马蒂分到的这瓶酒,是罕见的矮四方柱造型。她在火光中把酒瓶转了一圈,看到法文的酒名Cointreau,酒精度四十。小叶帮马蒂扭开了瓶盖,她仰头啜饮一口,很辣,辣中又有一股甜腻。藤条含笑看着她,说:“你少喝一点,不要勉强。” 怎么会勉强呢?这海风,这星光,还有海安的车上播送来的音乐,正合饮一口酒精四十度的Cointreau酒,先辣后甜的滋味,冲刷进全身的血管,马蒂还是冷得发抖,但抖得彻底,冷得痛快。 “这样喝容易醉。可惜车里没带东西好下酒。”藤条说,他正干抿一瓶白兰地。 “俗气。”吉儿擎着她的威士忌,说,“酒要单喝,才叫滋味。” “好酒要用诗来佐。”马蒂说。 “好。我们来作诗。”素园连声赞同。 “加倍的俗气。诗酒不分家么?缺乏才情的借口。”吉儿又说。 “我们就来作诗。”素园笑盈盈说。对于吉儿,她自有一套相处的方法,那就是柔性的将她的尖刻置之不理。做一种温柔的衬色,素园向来就懂的。 “好难哪,我们又不是诗人。”小梅的俏脸显现了艰难。 “那就作很简单的小诗。五十个字以内,超过要罚。”素园对于这个念头十分快乐。 “那你示范。”小梅和藤条齐声说。 “好。”素园饮一口酒,仰天闭上双眼。她说: 我是一尾深海鱼 在幽黯的海底独自潜航 因为寂寞所以我 发光 “哇,好可爱的诗。”小梅和藤条齐拍手。 “马蒂。”素园望向她。 马蒂早已静静地准备着了。她睁开双眼,正好看到海平线上浓重的深蓝色天光。她说: 大海形成自一滴咸咸的眼泪 用伤心营养绿藻 再化育鱼种 最终爬上了岸 以一种垂死的姿势 哭喊淡水 太苍凉的结尾,大家都沉默不语,忘记了鼓掌。 “海安?”马蒂转向他。 海安扬起嘴角微笑着,他说: 因为飞不起来 所以人爱上坠落的快感 用人造的罗盘测量出天堂的方向 爬到顶端 展臂 拟态成了十字架 再仰天跌落 摔死 小叶皱眉了。原先她为了不会作诗苦恼着,与海安他们为伴,学识上的自卑常神出鬼没困扰着她,现在她更苦恼了,海安这首诗叫她害怕,说不上来为什么,总之不快乐。 “小叶,换你。”素园说。 “我又不会作诗。”小叶说。 “试试看嘛,只要说出你心中的感受,试试看嘛。”素园鼓励她。 “试试嘛。”小梅也说,她开始觉得有兴味了。 “我不会啊。你们都有诗意,我没有。”小叶摇头。 “我帮小叶作一首。”吉儿突然插嘴了。她说,“听好了。” 我是一颗晚熟的水果 太早跌落枝头 被有心的人拾起 放进黑暗的瓮中 久久埋藏 从青涩到甜熟 一辈子想念阳光 “好美。”素园轻声称赞。 “美也要听得懂才行。”吉儿眼梢斜斜勾着小叶。 小叶抱着小腿,她把头埋在双膝上。海风呼呼吹起她的短发,露出她年轻的脖颈。 她是懂的。 小叶站起来,走向海际,扑嗵一声窜入水中。年轻柔软的身躯,在海水中就像是一条小小水蛇。她身形矫健地游起泳来,一直游向外海,越游越远,太远了,小叶转了个弯,在远方的石滩上了岸。 海风把他们所听的音乐吹送得很远,吹送到处,还是荒凉的海滩,没有别人,今夜是一个自由的梦境。 酒精开始在脑海中燃烧,强烈的音乐催化着大家的情绪。马蒂勉强站起来,觉得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台风眼,周围风狂雨暴,于是她旋转了。一个台风眼不应该旋转吗?旋转造成离心力,她心中的陈年负荷就这样剥落甩脱,远远飞开。 “哇操。像嗑了大麻。”吉儿说。她抛掉手上的酒瓶,揉揉双眼。嘿!大麻带给你一小时的天堂。穿着跳舞用肉胎衣的Young说,他用一根手指托起她害羞的下颔。Young的壮丽俊朗不可想象,Young的年轻飞扬如同梦想。你就是我的天堂,Young,吉儿在心里这样回答。于是他们在舞衣架底下缠绵,各色的舞衣布幔围绕成一个缤纷彩色梦境,其他团员的脚不时在身旁走过,但是他们不管。噢,薇拉!Young这样激烈地喊着她的名字,纽约的雪悄悄飘进了窗棂。 全身湿透的小叶散步一样跺了回来。她看见吉儿以手臂遮盖着眼睛蜷曲在火堆边,仿佛睡着了。小叶在火堆旁脱衣服,脱到只剩了亵衣。她捡起吉儿抛在一旁的羊毛披肩裹住身体,拿起她的伏特加,灌了一大口,又吐掉。“铐!”小叶大喊,吓了拥抱中的藤条和小梅一跳。 “我要喝啤酒。”小叶说。藤条给了她一瓶啤酒。 “再说嘛,”小梅要求藤条,“再说你那些甜蜜蜜的傻话。” 藤条把小梅拥在怀里,对准小梅可爱的耳垂,他说:“我的小魔女,小妖精,小巫婆,我要盖一栋两百坪的浴室让你洗澡,用十二个欧巴桑伺候你吃饭睡觉,再买它二十八匹马,拉一辆小马车,载你去喝下午茶。” 藤条每说一句,小梅就格格地笑。她说:“好烂的想像力,可是押韵押得真好。” “这就是我作给你的小诗。”藤条亲吻她的脸颊。 “超过五十个字了,要罚。” 藤条于是咕噜喝了小半瓶白兰地,小梅抢过酒瓶,也灌了几口。 马蒂仆倒了,倒在浪花来往的岸边,海水一下淹湿她的全身。很奇怪的,不冷了。她终于发现了海安的秘密。原来,自己的内里冰凉到了极点,连击打过来的寒冷海水也是暖的。 半泡在柔软的海水中,马蒂的心里冷静又冰凉。因为所有的牵挂都逃亡逸散,空空洞洞,就像在宇宙里独自疾速飞行,飞得快了,连感觉也跟不上,所以只剩下绝对的自己,绝对的无障碍飞行。 Theeternalflightofmyselffrommyself.她说。 素园摇摇吉儿,没有反应,她又去掏弄小叶的背包,终于找到了一包烟。不嗜烟的素园只有在喝了酒以后才抽上几口。现在她喝了太多的酒。迎着狂风,打火机屡点不着,她就着火堆点燃了香烟。 这堆火,烧的是海安的贴身物品,所以深深地吸一口烟,就像是饱尝海安的气息。素园叹了一口气,今晚又忘了打电话跟丈夫说不回家,而这里没有电话。此刻的丈夫,应该是非常着急吧?那也没有办法,就当做偶尔给他一点焦急作为刺激吧。刺激是好的,否则日复一日的刻板生活,不是机器的人怎能不疲乏? 大家终于醉倒了一地。荒凉的石滩上,海安一人独行。 黎明就要来了。 海安在海际的浪花中,找到俯卧着的马蒂。她几乎半浸在海水里,长发随着一来一往的浪潮荡漾。 海安扳起马蒂,发现她像海草一样柔软。 “醒醒,马蒂。” 马蒂终于动了一下。她冰凉的手指抓住海安的臂膀。 “马蒂。”海安抱住她,用他温热的身体贴近马蒂。马蒂的脸颊,正好紧靠在他胸前。她听到了海安的心跳。“最好这是你最后一次,醉到不可控制。” “我没有醉,海安。”马蒂拨开盈面杂乱的湿发,露出她的双眼。她真的没醉。“海安,我就要去马达加斯加。” “哦?” “我在今天递出辞职信了。我要出去走一走,自由地走一走。海安,我真的要去马达加斯加看一看,那是我从十八岁就梦想要去的地方。你不要笑我傻。对,我才不管你会不会笑我傻,我就是要去马达加斯加,就算那里让我失望。” “马达加斯加,怎么会让你失望?” 破晓时分,曙光照着海安的脸庞,又从他脸上折射出金黄的光芒,刺痛马蒂的双眼。 “谢谢你。海安。”马蒂说,“这是我这辈子最美的一个圣诞节。” 海安裸着的肌肤贴着马蒂,他的臂膀揽她的背,另一只手,则轻轻抚过她的脸庞。 马蒂闭上眼睛。海安这触摸,不带任何男女间的情欲色彩,纯粹只是宇宙中两个永远也不可能接近的、疾速的飞行物之间的、遥远的、温柔的招呼。马蒂是明白的。谢谢海安,谢谢老天,她不用花去自己的生命,才能明白这点。 马蒂睁眼,随着海安的视线,看到海平线上灿烂的初阳。 “太阳出来了,好美的黎明!”马蒂轻叹。 “很美。”海安说,“我最恨的黎明。” 海安的声音,不带任何感情,听起来也是那么奇异地遥远,温柔。

陈博士很焦躁,他打了两次内线给总机,交代马蒂一进办公室就向他报到。现在他索性站起来透过玻璃门望出去,马蒂的坐位还是空的,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钟。 陈博士通知干部们,决定还是准时召开业务专案会议。专案会议在小会议室中进行,只有两位副总级和八位副理级干部参与,再加上陈博士自己和秘书。依惯例专案会议时大家都不落座,站着开会,可吸烟。 外贸部副理刘姐第一个进入会议室。她抓时间再阅览一次专案资料,不懂的细节之处,她用铅笔在资料上详加圈注,待管理业务的黎副总进来时,她低声谨慎地逐一求教,求教完后她的资料上是更多的注解笔记。 黎副总拖着沉重的脚步,不能坐下来开会让他十分不爽快,但他从来没有向陈博士表白过这个小小困扰。他的年纪没有陈博士大,不过常年的酒肆应酬,让他的外貌及心情都呈现出未老先衰的征兆。黎副总抽烟,看起来很潇洒地斜坐在会议桌上,陈博士并不反对这举动。黎副总闭目养神。 陈博士吩咐准备了录音装置,好让马蒂事后整理会议记录。现在干部们都到齐了,包括闭目养神中的黎副总,全部的人都很肃穆。陈博士将大家环视一匝,这些干部,公司的脊梁骨,伴着他走过了好长的创业之路,他以一朝天子的情绪看着这些鼎国重臣,心里很复杂。 创业伊始需要的是拼命的伙伴,事业平稳后,他理想的干部是沉稳,强健,眼光长远,有与公司同进退的热情,还有绝对的忠心。眼前这批干部们虽各有长处,却没有人拥有全部的美德。当年创业时,与他一起从那家国际大企业出来独立门户的三个伙伴,已经在多次的倾轧较劲后,又纷纷求去再独立门户,此后陈博士手上有的,就是这批虽堪用但不完美的二等兵。 二等兵!陈博士常在经营不顺手时这么愤愤地埋怨着。管业务的黎副总资历最深,陈博士曾给了他一切往上爬的机会,现在他爬到顶了,失去冲动之余还隐隐有拥客户自重的倾向,也不懂得保养身体,真要把路走得窄了再下不了台吗?掌内部管理的吴副总也不够聪明,心态保守手段却又特多,把整个组织管理弄得暮气沉沉,跟不上公司架构膨胀的脚步,事事还要陈博士操心指点,像头牛一样!刘姐,自命是公司的管家婆,她这么想也好,公司缺不了这种忠心耿耿的老仆,但她天资不足是一大缺憾,职务内容换了又换,还是表现不出色,总不能因为她忠心,就得劳动陈博士不时为她的角色职责格外费心吧? 陈博士要黎副总主持会议,他站次席观察着,脑筋不停地运转。公司需要新血,培养成熟后再渐渐赋予大任。至少像马蒂一样反应灵敏思考细密的员工,就是值得长期栽培的,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又让人轻易宠信不得。昨天明明跟马蒂交代了,这个专案会议他非常重视,可是今天马蒂却不假迟到,她最好有一个充分的理由!陈博士这么想,最好是有足够的理由,不要让他有期望遭辜负之感。现在的年轻人!五十五年次以后的都变质了,抱怨太多,示忠太慢,跳槽又太早,常常害陈博士的苦心白忙一场。六十年次以后的,陈博士不敢想象,他们有令人费解的轻率的价值观,时下称为草莓族,胸无大志但求快活,也不想苦干往上爬,也不要买房子,人生就是享乐,姑娘爷们今天不爽就请假去唱白天的减价KTV,简直是社会的蛀虫!要是交棒给了这一代,谁来持续台湾的经济奇迹? 黎副总主持的讨论离题了,陈博士开口插了些话,顺便将会议主持权接回自己身上。黎副总又点了一根烟,陈博士要刘姐将空调开大。 马蒂躺在床上怔怔望着灰色的天空,一群麻雀飞过窗外,她看看闹钟,十一点半,事实上她十点多就醒了,却只是躺着赖床。 这期间她也曾想奋力起床去上班,顶多只是迟到一个多钟头,但她终于还是躺定了,反正为时已晚,干脆请整个上午的假。 昨天与海安在河堤边聊到半夜,回到家时已经太晚,怕吵到阿姨她连澡也没洗,就脱衣躺上了床,极度疲惫却又睡不着,盯着夜空胡思乱想。上这个班是很自然的选择,她没钱没归宿必须经济独立,但是她并不想一辈子过朝九晚五的生活。对她来说,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把自己的生命抛到一种无尽的规律中,像钟摆一样地过活。更可怕的是无处可逃,因为到哪里都一样,人人都在拼命开拓自己的地盘,就如海安说的一样。 而比可怕更可怕的情绪是对自己失望。马蒂想到明年她就要满三十岁了,对于一个城市人来说,三十岁是一种意义非凡的里程碑,如果到了这个岁数,还没有经营出一个堂皇的身份,一个掷地有声的工作,那么这个人就要被宣布是个不长进的、社会适应不良的、混不好吃不开的次级品。这是马蒂正要遭遇的处境。 一事无成,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压力。近来的马蒂越活简直越茫然,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要往哪里走。年近三十的她,只能在一家中型企业中,领微薄的薪水做个小职员,连换工作的本钱也每况愈下,有时候真想全部抛开,既然不喜欢一般人典型的人生观,那为什么不跳出来,走一条全新的、没有人走过的路? 办不到。一方面怕自己会饿死,一方面又怕那路上的荒凉。 昨天夜里海安的谈话,意外地带给了马蒂新的想法。她望着灰色的天空,放纵自己的灵感,开始觉得眼前一片迷雾中,出现了一丝峰回路转的感受。人,只要物质上有起码的保障,其他的地方,为什么一定要去跟随别人? 基于保守的习性,马蒂想,试着在工作上双向发展,也许是眼前值得走的路。伤心咖啡店像是个及时出现的答案,那里像一片土,可以供马蒂滋长出她从来也不敢伸出的臂膀。 马蒂决定,今天就开始到伤心咖啡店兼差。 下午上班时,马蒂表现得特别勤奋,对于她请的事假,陈博士的不悦明明白白挂在脸上,马蒂用加倍的工作速度请罪。工作对于她本来就不是难事,只要说服自己专心在工作之上,马蒂老早就是职场上的明星了。现在她做完了会议整理简报,顺便还提报了各部门进度查核表,在下班前,她又交出了一份自动提案的,公司内部刊物筹备简案。 下班后马蒂就到了伤心咖啡店,正好赶上小叶点亮店招的时刻。她与小叶并肩站在店外,看着招牌上那盈泪欲滴的心字。 “好美。”马蒂说,“这个招牌是你设计的吗?” “是,也不是。” “怎么说?” “那个心字的彩色玻璃质料很特殊,台湾做不来的。上一家店记得叫‘心梦园’,他们从日本订做了招牌,后来店搞垮了,被我们盘下店面。这个心字太美了,说什么也要保留下来,所以就把招牌设计成这个样子。” “这就是你们把店名叫伤心咖啡店的理由?” “是,也不是。” 马蒂和小叶走进咖啡店。店才刚开门,只有两三个歇脚的客人。小叶每天下午五点钟开店门,在下班人潮涌进之前,她主要在后头厨房料理晚餐。小叶的手艺极佳,晚餐菜色丰富,小叶自己匆匆吃了一些,再把菜饭用小盘分置得清清爽爽,等海安稍后来用餐。 现在马蒂陪着小叶用饭,她对每一道小菜啧啧赞赏。 “那些卖客人的小菜也是你做的?”马蒂问。 “我疯了?哪来的功夫?那些小菜都是整批买来的。” “小叶,你的菜太合我胃口,我决定到店里来兼差了。” 小叶高兴得跳起来吻了马蒂的脸颊,接下来她忙不迭将店务工作逐项告诉马蒂。工作其实也不难,一些比较紧要的进货、会计、法务事项都由小叶操心,马蒂的工作不过是夜里的服务生。对于两万五的薪水,马蒂感到微微的过意不去。 马蒂和小叶将工作大致分成二等份,小叶管内场调理,马蒂负责外场服务,洗濯擦抹等工作则二人机动执行。 这天是星期五小周末,店里很快就坐满了客人,马蒂开始上场招呼,忙得一刻不得坐下。小叶对店内音乐的要求非常严格,常常飞奔在吧台与DJ位之间切换歌曲。她试着教马蒂操作音响,小叶以马蒂很熟悉的Enigma专辑做示范。一时之间,妖魅惑人的乐音穿透整间店面,仿佛一团共质的空气袭进了四周,客人们悄悄骚动着,马蒂不用回头也知道,海安进来了。 海安在他的位置坐下,小叶跳着迎上去。 “岢大哥,马蒂答应要来帮忙了耶。” “我知道,马蒂,我欢迎你。” 马蒂微笑颔首,他怎么知道?海安现在开始用餐,客人们用满含幸福的目光啜饮她们的咖啡。马蒂也向小叶要了一杯咖啡,偷闲喝了几口。 藤条来了,小叶给马蒂介绍。一听说马蒂要来兼差打工,藤条热情地展开双臂,攫小鸡似的给了马蒂一个结实的拥抱。怎么这帮人都爱抱抱?马蒂想,旋即又想不对,海安并没有抱过她。 藤条有一张方方的脸,身材厚实近乎肥壮。他的脸色红润,笑容亲切,看不出年纪多大,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。与他的身量不成比例的是,藤条爱笑,而且笑声又尖又高。谈不了两句话,马蒂已经遭遇了他数波爆笑声攻击。她很喜欢藤条。 “嗳,我们的岢大户,几天不见,您都在忙些什么?”藤条抓过椅子坐在海安身边。 “不就是忙着推动景气循环?”海安说。这句话逗得藤条乐了。 店里已经客满,客人所点的饮食大部分都已送上,外场工作轻松多了,小叶要马蒂去海安那桌。“你先去歇歇腿,我待会就过去。”小叶说,她给音响换上了一片古典的钢琴演奏CD。 素园也来了,她加入海安与藤条的饭局。小叶在厨房里待了片刻,又端出一锅法式的白酒炖鸡,一大盘下酒的炒溪虾。从傍晚开始也没有看见小叶怎么忙着煮菜,她如何又凭空弄出这些大餐?马蒂觉得很神奇。小叶也递给马蒂一副碗筷,她欣然接受。小叶给每个人倒了葡萄酒,素园挟了支鸡腿给马蒂。 “伤心咖啡店欢迎你!”素园说。 “噢谢谢,你们这群朋友就差吉儿没来了,是吗?”马蒂问。 “以后要说‘我们’这群朋友。”素园说。 “这不就来了吗?”藤条扬起下巴望向门口。 吉儿匆匆而入,她的手里握着一束白色的花。 “哪,给你。”吉儿把花给了海安,“送你一束水仙,庆祝你无可救药自恋三十年。” “咦?海安生日不是上个月刚过吗?”素园喊道。 “今天是阴历生日。我也有礼物要送岢大哥。”小叶说,她到后头取来一个大包裹,淡紫色的皱纹纸包装,四方扁平的外形,看起来像是一幅镶了框的画。 海安拆开,果然是画,大家都凑前看了,是一幅压克力颜料画的海安像,线条很强烈、简单,但是写意,画风相当前卫。马蒂不得不承认,这幅画的确补捉住了海安的神韵,画它的人,显然颇有天赋。 “嗯,画得好。”大家称赞了。 “画得好,小叶。”海安搓搓小叶的短发,小叶低头憨憨地笑着。 “真没想到,小叶画得这样好。”马蒂称赞。 “小叶本来就能画。”藤条说,“以前我们同事时小叶就是美工,那时候我还鼓励小叶可以专攻商业设计。” “你们以前全部都是同事?”马蒂问。 “是啊,大家都同一间办公室耶,我从没待过那么大一间办公室。”小叶说。 “啊,糗大了。”吉儿搔搔头,低头吃菜。 “我来说吧。”素园满脸笑意,“那是三年多以前了,一幅占了报纸半版的征才广告,吸引了我们各自去应征。经过几关很慎重的甄试,我们从据说四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了同事,先前大家互不认识。” “嗯,不中肯。”吉儿说。 “喔,对了,我修正。”素园看了吉儿一眼,“也不能说大家互不相识,吉儿和海安算是台大同届校友,在大学里又各有名气,可以说互相仰慕久矣。” “算了吧。海安,你怎么说?”吉儿扬起眼眉。 “这得用台语来说比较贴切,是互相干谯久矣。”海安笑着说。 “嗯。”吉儿满意了。 “总之大家就成了同事,”素园继续叙述,“公司呢,是由一家很大很大的某财团幕后操纵,主要是要筹建全省北中南好几座豪华的高尔夫俱乐部。真是疯狂的计划,建设部分另有公司负责,我们要做的是整个俱乐部的行销包装,还有销售管道设计。整个企划室有十几个人,再加上筹备中的管理部,公司大约二十几人。” “真的是很诡异的组合,”吉儿插嘴了,“公司产品连屁也没见到,整个文宣动作就沸沸扬扬地搞起来了,一切的规划都好像在建造空中楼阁。那时候公司还继续在吸收金主,为了孚众,公司的门面弄得很吓人,一进门就是超大型瀑布造景,二十几人待在五百多坪的豪华办公室里,连互相找个人都得鬼叫半天。我后来找工作最恨空荡荡的公司,公司取其人气旺盛,空则不祥。” “可是我觉得很棒耶。”小叶的表情很兴奋,“我记得公司里还有一个人造果岭,我们常溜去打室内高尔夫,玩疯了。唉,我真怀念那段时光!” “我也满怀念那栋办公室的。”素园说,“虽然不久后大家都感觉有异,可是自己分内的工作还是做得挺起劲。海安是文案撰稿,我做媒体广宣规划,吉儿做行销规划,藤条是美术指导,小叶是美工,公司给我们的经费还算充裕,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。” “喔?海安也会上班,我想象不到。”马蒂说。 “他闲得发慌,没事找事嘛。”吉儿朝海安挑挑眉毛。 “我还记得海安第一天来上班,开着一辆BMW,哇铐,我就纳闷了,这家伙干吗来做文案?”藤条说。 “结果那些高尔夫球场开幕了吗?”马蒂问。 “门!”吉儿满脸不屑,“搞了半天,原来所谓公司是场骗局,拿我们一群人模人样的企划招徕金主,公司老早就存心落跑。” “我们同事了三个月,大家都熟了,第四个月,公司说了一大堆理由,说资金调度有问题,薪水要延后发放,我们就感觉不妙了。”素园说。 “聪明的一听到薪水延发就走人,全公司剩下连我们五个不到十人苦守寒窑。”藤条接腔了。 “那你们为什么不走?”马蒂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素园轻轻地说,“一方面觉得工作还算有趣,再来,可能是真的有缘吧?大家工作上的默契和感情培养出来了,有点舍不得拆伙。又拖了两个月,那两个月里公司只给我们做一些很消极的文宣筹备工作,总经理那一票人很少进公司,整天都像活在梦中一样,很荒唐的两个月。” “我最怀念那两个月。”小叶高兴地笑开了,“岢大哥弄来一套大音响,我们一高兴就跳整天的舞,要不就想办法打开玻璃帷幕,大家坐在窗台上抽烟打屁。十四楼耶,一点也不怕高,我们创作了一大堆棒呆了的广告设计稿。啊!我最快乐就是那两个月了。” “大家在那两个月成了好朋友。”素园说。 “到后来,连最后留下来敷衍我们的几个狗屁副总也晃点了,公司正式倒闭。每天都有一票兄弟来公司讨债。我们被亏欠了两个月薪水,还算是损失最小的。”藤条说。 “那你们怎么办?”马蒂说。 “气死了,但能怎么办?”素园说。 “那时啊,只有小叶像个样。”吉儿说。 马蒂看小叶,她笑眯眯地说:“那时候,我毅然决然地把公司传真机还有色膜机搬回家。电脑搬不走,就拆开主机,把里面的晶片撬出来从十四楼扔下去。” “啊爽。”藤条叫道。 “结果还是拆伙啊,”素园说,“海安看大家这么颓丧,就提议他拿钱大家一起开一家店,就算不赚钱也要好好玩一场。” “早就看出海安很肥!”藤条说,“只是不知道有这么肥。” 海安歪着嘴笑笑,他没怎么说话。吉儿给他点了一根烟,他说:“我倒记得,那时候全企划室只有吉儿不抽烟。” “就是说!”吉儿自己也点了一根,“那时候给你们烦透了。一群毒虫,整天把我的头发衣服弄得全是烟味,洗都洗不掉,倒像我是毒虫一条。” “那时候你们就决定开伤心咖啡店了?”马蒂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。 “也不是,开店的问题很复杂。”素园说,“先是凑巧弄到了这个店面,大家还为了开什么店讨论半天,本来想开Pub,藤条想开餐馆,最后才决议开咖啡店,简单轻松,天天有咖啡喝。谁叫我们全体都是咖啡痴?” “那店名怎么取的?”马蒂又问。 “那更凑巧了,这要问藤条。”素园说。 “我来说比较传神,”吉儿接口,“藤条这小子整天动脑筋赚钱,倒还挺有创意。他当时被公司那几个骗人的总经理、副总气坏了,提议说,我们开一家餐厅,专攻办公族市场,店名叫做‘上班族伤心小馆’,店里面呢,全部做办公室装潢,坐办公桌吃饭,餐具放抽屉里,Menu在公文夹里。最绝的是,所有的跑堂做总经理打扮,客人要点菜,得说:‘总经理呀,今天服务什么菜呀?’要不就是:‘董事长啊,今天菜怎么做的?咸哪!’跑堂就要很惶恐很卑贱地回答:‘是是,下次改进,一定好好努力。’唉哟,藤条光是描述这餐厅的构想,就把我们笑毙了。” 马蒂和大家一起纵声大笑。 “后来仔细想想,开餐厅太辛苦,还是开咖啡店好。”吉儿接着说,“藤条的主意虽不足取,可是店名大家都喜欢。凑巧盘下来的这家店有一个作废的招牌,上面那个心字设计得美极了,舍不得丢掉,我们就一致通过把咖啡店取名做伤心。” 马蒂总算明白了。 “店开了没多久,大家又纷纷各忙各的,剩下小叶一个人独撑,也真难为她了。”素园说。 “我喜欢啊。”小叶的脸在灯光下红通通的。 “本来开这家店就不准备赚钱的。”吉儿说,“那时的心情是穷极无聊,搞件事情玩玩,海安有钱,大家心知肚明,就算赔本也不成问题,海安薪水股息照付。海安摆明了要让大家开心,谁知道小叶她玩真的,硬是把店做起来了,又有海安这个超红舞男把场,弄到最后,谁也舍不得放弃了。” 有客人挥手,小叶站起被素园按坐下,素园去招呼了。 小豹子喵一声,跳上海安膝头,海安顺手抓抚它的下巴,小豹子满意地咕噜一声。 “嗨,小豹子。”马蒂对它甜甜地叫着,“小豹子真可爱,买来的吗?” “岢大哥捡的。”小叶说。 “哦?”马蒂揪了揪小豹子三角形的耳朵,小豹子连忙用前爪梳理耳朵上的绒毛。 “前年圣诞节的晚上,岢大哥在外头发现了小豹子和星期六。两只猫长得一模一样,好小喔。真可怜,都生病了,冻得抱在一起,还淋得湿湿的。岢大哥把它们抱在夹克里,带回咖啡店,我赶快把它们喂饱。结果养活了以后,变得顽皮死了,简直闹翻了天,忙得我到处收拾。”小叶回忆说。 “就是小叶最好,一天到晚帮海安擦屁股。”藤条说。 “嘴巴放干净点,”吉儿瞋目说道,“你这么说要小叶喷鼻血啊?” “本来就是啊,”藤条哈哈大笑,“小叶年纪最小,结果什么都是她在打点收拾。我们大家都欠小叶一份情。” “才没有。”小叶说,她的苹果一样的脸颊红通通地,马蒂第一次看到小叶脸上的少女姿色。 “怎么都没看过星期六呢?”马蒂问。 “说起来也奇怪,两只猫明明同一胎,长得也从头像到尾,可是个性截然不同。星期六很野,越大越野,到最后还会咬人,只有小叶才能碰它。它不爽待在店里面,一天到晚往外跑,只有受伤了才回来找小叶。”吉儿说。 “就是说啊,”小叶接口了,“星期六和外面的野猫打架,常打得全身是伤,我带它去看兽医,结果好不容易给星期六搽好药,再给我和兽医自己涂药,大家都挂彩。那些兽医就很贱地告诉我,下一次到别家去好了,这只猫太凶,是危险动物。我一共换了六家兽医院。你看,我满手都是伤。” 小叶兴致勃勃地抬起双臂,展示星期六撕抓过的痕迹,果然在手腕上有长长交错的淡色伤疤。她说:“搞了半天,一只养成野猫,一只养成家猫。” 海安一直低头抚弄着小豹子。在马蒂的眼中,今天的他看起来心事重重。 素园不知何时,已给每人斟了一杯葡萄酒。她举杯说:“我们来祝福寿星吧。” “海安生日快乐!”全部的人都举杯祝贺海安。 海安去跳舞了。素园与小叶去招呼客人,小叶要马蒂再坐着,藤条去店外打他的手机。马蒂看着跳舞的海安,还有其他围绕在海安身旁跳舞的客人。 “我真羡慕海安,他的生活好自由。”马蒂说。 “海安哪,我对他只有一句评语,”吉儿说,“颓废得很积极。” “藤条怎么叫海安岢大户?” “本来就是大户啊。上亿的财产在股市里炒着,钱再生钱,海安一辈子不缺钱。” “怎么这么有钱呢?”马蒂叹了口气。 “老爸老妈够肥嘛。”吉儿说,“海安他爹娘都在美国,老妈在大学教经济,是个德高望重的教授,老爸在股市里呼风唤雨,他们两老一个司理论一个掌实务,有钱得不像话!唉,所谓衔着银汤匙出生啊。” “海安爸妈都是美国人?”马蒂问。 “都是美国籍。他妈妈是台湾早年过去的留学生,他爸就复杂了,一半中国人,四分之一印第安人,四分之一美国人,再往上一辈就更加不可考,所以我说海安的血统是标准的五胡乱华。” 小叶切换了一首老式吉鲁巴节奏的歌曲,气氛很欢腾热闹。海安带一个长发女郎,小叶带素园,都在旋转灯下起舞。小舞池挤得很难动弹,挤不进舞池的人们,在池边眷恋地看着海安的舞姿。 “玩嘛!尽量玩,夜夜笙歌,混吃等死。”吉儿说。 “你怎么不去跳?”马蒂想起小叶告诉过她的,吉儿是舞蹈家一事。 “不爽跳。” “吉儿,我上次跟海安谈了不少,我觉得他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无情啊。” “那是你不了解他。” “我是不了解,我只能以我所看到的去评断。我觉得海安很重感情。你看,开这家店不就代表他舍不得你们这群朋友吗?你们不是也都喜欢来这里,而且玩得很开心吗?看看他们,还有全店的客人,你不觉得海安像是太阳,照亮着大家的灰暗的生命吗?” 吉儿深深吸了口烟,店里流转的灯光投射在她脸上。 “你记住一句话,”吉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,“黑暗并不能造成阴影,光亮才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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